夏,我在武汉做学徒,时年十六岁。
当时已辍学一年有余,学手艺又没活干,日子过的是浑浑噩噩,心灰意冷。
这天照例是没活干,在家待得实在气闷,便想着出去走走,遂往长江大桥两边信步而行。
一个人转了龟蛇二山,望黄鹤楼,逛江滩,访古琴台。
玩了大半天,最后在长江大桥上,迎着江风,凭栏放眼,望江浪滚滚,水天相连,一扫心中不快,不觉高诵起古人《念奴娇》一词:
“危楼还望,叹此意、今古几人曾会?鬼设神施,浑认作、天限南限北界。一水横陈,连岗三面,作出争雄势!……”
诵未已,背后一人忽赞道:“小哥好兴致!好气势!”
我回头一看,见身后桥柱下的阴凉处坐着个人,面前地上摆着一副测字算卦的摊子,身旁支着个小方桌,搁着一支笔一沓纸,下面放着两个马扎。此人头戴一顶遮阳草帽,手拿一本磨烂了面的卦书,左眼似失明无泽,右眼却甚是有神。
他见我回过头来打量他,独眼里闪过一抹亮光,本来他是靠在桥栏上打盹,这一下来了精神,连连招手让我近前去。
我小时候常随父亲打猎,山林坟地夜宿惯了,从不信鬼神这些玄乎的东西,对卜卦更没兴趣,遂转过头不去理会他。
不料算卦的却凑到我跟前,也不说话,盯着我上下打量了好半天。我被他这一扰,看风景的心情也没了,便转身准备离去。
他见我要走,忙上前拦住我说:“小哥周身灵气隐现,命有不凡,但是红尘湮没,真是可惜呀,不如听我几句话,或许可以解释迷惑……”
我被他逼得太近,后退了两步,说:“我根本就不相信卜卦算命!你多说无益!”
算卦的正色道:“信不信由你,我不收你的钱,你且听一听,如果我有半句说得不对,你再走不迟!”
我本不愿跟他多费口舌,但走了大半天路,腿酸脚软,太阳又晒,歇一下也好。便说:“我是个学徒,没工资,身上没有钱,你做生意还是去找个像样的人吧。”
算卦的忙说:“不要钱不要钱,算卦讲究的是缘份,世人分三六九等,福命或灵或凡,要是个平凡人给钱,我还懒得用心给他卦呢!”一边说一边把一个马扎推给我。
我便坐下来,问道:“你这卦怎么算法?”
算卦的把纸笔推到我面前,说:“写上你的姓名,可知晓你前世今生。”
我不禁笑道:“先生好大口气哈,入这行不久吧?平常算命的不是先要旁敲侧击探探口风吗?你这也太不专业了!再说你怎么知道别人写的是真名还是化名呢?”
算卦的倒像是胸有成竹,说道:“无妨,字既是你写的,一切自有定数。”说完把笔递给我。
我拿过笔,想了想,没写真名,随便写了‘徐友明’三个字递给他。
算卦的拿起来一看,捋着胡须,不住的点头,口中说道:“嗯嗯,不错不错,果然如此!”
“先生可有什么指教?”我笑问。
算命的还是一边点头一边赞叹:“不得了不得了,帝王之命象!”
我一听,差点笑场,便问:“怎么个帝王之命象?”
算卦的放下纸道:“小哥可知道‘鄂人三帝’?”我摇头。
算卦的那只独眼精光闪闪,又盯着我看了半晌,方才说道:“你来看这三个字,徐友明,岂不就是‘天完帝’徐寿辉、‘大顺帝’陈友谅、‘大厦帝’明玉珍三人的名字组合么?这三人就是湖北历史上的‘鄂人三帝’……”
我笑道:“先生真厉害,居然能扯出这三个人,他们跟我能有什么关系?说实话,那名字是我瞎编的,你要是能算出我是哪里人,真名叫什么,那我就信你!”
算卦的笑道,“我刚才说了,是不是真名不要紧,只要这字是你写的,就是定数。”
“至于你是哪里人,你来看看这三个字,你以徐为姓,徐便是徐寿辉,他起兵罗田,在浠水建都称帝,而且‘徐寿辉’这三个字连声快读正是‘浠水’二字,所以小哥应该是浠水县人!”
我吃了一惊,关键是他说话斩钉截铁,没有半分试探性的问话,这就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了。心想估计他是从我口音中听出来的吧?我来武汉不久,说的蹩脚普通话,能听出来是哪里人倒也不是没有可能。p副标题e
算卦的见我愣了半天,又说道:“你再来看这第二个‘友’字,徐、明都是姓氏,唯‘陈友谅’的‘’友‘’字你隐去了他的姓氏,这在古代叫‘帝讳’,小哥姓‘陈’对吧?”
我怔住了,心想这也太巧合了!但还是不甘心地问道:“那名字呢?”
算卦的继续道:“除去‘友’字,还有‘徐、明’两字,取‘徐’之声和‘明’之韵,可得(Xing)字,所以你姓陈名兴,没错吧?”
算命的话是缓缓道来,我却是“嗡”的一声,脑袋一片空白,惊得一时不知如何接话,半晌才点了点头。
算卦的倒是很平静,继续道:“名字只是个符号,无关紧要。现在问你一些重要的。请问小哥身上有没有什么异象?”
我回过神来,认真想了想:“我夜晚做梦经常梦到杀人,算不算异象?我十次做梦八次在杀人,但我平常却是个很和善的人,一直觉得非常奇怪。”
算卦的笑道:“这是转世记忆,也算异象。我问的是你身上有没有特别的印记,比如痣或胎印?”
我答道:“这倒是有,我双足底各有一痣,位置大小相同。胸口也有六颗,分两例,每例三颗。还有一黑一白两处胎记。难道人身上的印痣也有什么玄机?”
算卦的一听,脸显喜色:“那就对了,且听我说,你说你夜梦好杀人,是为潜识,说明你杀性甚重。你脚底各有一颗痣,是为星象,卦曰:‘足踏双星,御领三军’,你应该是一位军队统领。一黑一白两处胎记是为‘无常印’,人在转世投胎时,判官会依据其生前功绩判定其年寿生死,在其身上画印记。无印者黑白无常皆可拘其魂,黑印者白无常不得拘,白印者黑无常不得拘,双印者则皆不得拘。这种人命硬,享有天年,不会死于非命,天生是打仗的料……”
我一听,心中有点怀疑他的动机了,笑道:“你不会是想学姚广孝鼓动朱棣那样,忽悠我去造反吧?现在太平盛世,我一个学徒,又不是皇叔,上哪带兵打仗去?”
算卦摆摆手道:“我还没说完呢,关键就在你这六颗‘封印’上。因你前世投胎时,杀性炽烈,判官恐你生在乱世杀孽太多涂炭生灵,故将你生魂封存六百余年以待盛世。你看你这六颗‘封印’,上下两行代表明清两个朝代,每行三颗代表每朝各约三百年。如果你六百年前降生,恰好生在元末群雄争霸之时。所谓‘御领三军’,说的应该是陈友谅、徐寿辉、明玉珍这三支军队,他们本出同源,但却自相消耗,一个弑主,一个被弑,一个远走西蜀,最终被朱元璋所灭。如果有一位统领能驾驭他们三位,江山那还不唾手可得?”
这一通言语又说得我无言以对,半晌才回过神来说道:“你说的这些有什么用?就算是真的,现在我生在盛世,那也是百无一用啊。”
算卦的继续说道:“不然,你是帝星转世,虽封印六百余年,杀性渐消,灵性却在,经尘世历练,日后必大富大贵,只要你听我引导,不出二十年定成大器!如果不听,少则多走几十年弯路,多则终生埋没。”
我听他言之凿凿,似乎确有其事,心中竟有几分相信他了,便试着问道:“先生道行如此之深,为什么却在这里摆摊?按道理随便做点什么都前途无量,富贵什么的那还不是唾手可得啊?”
算命的听了,神色顿时黯然几分,闭上眼睛,被太阳晒得黢黑的脸上肌肉一阵抽搐,似乎在回想什么痛苦的往事。
半晌,他才长叹一声说道:“我年少之时,家境还算殷实,本人也是十分聪慧,有过目不忘的本事,原本是大有可为。不料却突逢祸难,一夜之间父母双亡,家财毁尽,我也落下残疾,为避祸只得改名换姓远走他乡,流落江湖……
十三岁时我得有奇遇,拜一异人为师,当时轻狂,想着能学艺报仇,还能洞察天机,掌握天下人的命运,便废寝忘食,穷尽心智钻研,一晃二十多年,终于尽得其学。”
“但殊不知一入此道,先损自身福报,一生便命运多舛,事事不成。只能以卜卦为生。且每察一次天机就更伤一次福报,潦倒不堪。除非遇到福泽深厚的天命之人,为其指引辅助,得成善果,仰泽其福荫,才能化解命运,这是今生唯一出路。”
原来他还有这么曲折离奇的经历!听完他这一席话,我心中大是不忍,虽然还是不全信,但对他多了几分同情和好感,便又问道:“那像我这样,要想大富大贵,该怎么做?需要多少年能有成果?”
算命的缓了好一会,才从他的伤心往事中回过神来,说道:“现今正是改革开放的大好时机,到处是机遇。但你被封印太久,已经跟不上这个时代了。所以需要我在你身边时时为你谋划。少则二十年,多则三十年,定能出人头地。”
我听了,心中一时拿捏不定,便又说道:“二三十年太远了,有没有近几年就能灵验的事?到时如果真的灵验,我一定对你奉若神明,早晚侍奉,言听计从!”(这话我后来后悔了很久)
算命的见我始终不能尽信,又叹口气,神色凄然道:“我已年过半百,好不容易碰到一个迷途的天命之人,错过了这辈子差不多也就完了。罢了罢了,我就赌上残生,为你解一解姻缘也罢!”
说完又把笔和纸推给我,说:“请再随便写个字吧?”
我见他神色黯然,心中又不忍了,便说道:“算姻缘是不是又要伤您福报?”
算命的凄然一笑,说道:“无妨,反正我这条残命也是活得够够的了。只要幸得灵验了,我们主侍才会再无猜忌,方能共谋大计。”
我听了,心想,如果真的灵验了,我再给他磕头谢罪,往后尽力补偿他也就是了。
于是我就拿起笔,想了想,写了个指点的“点”字递给他,说道:“望先生指点。”
算命的拿起字来看了看,摊开他那本旧书,从后往前飞快地翻着,一边翻一边口中念着诀语,半晌方住,在纸上写了几句话递给我。我一看却是首诗:
飞花逐雨叹经行,
片叶沾衣一梦轻。
命里三分天注定,
拨开迷雾见新晴。
我看了,赞道:“诗写得是有点意思,但我猜不出其中玄机,还请先生解释一下这诗是何意?”p副标题e
算命的合上书,缓缓地说道:“你将有三段恋情,
而这三段恋情也须着落在‘三帝’身上。”
“第一句‘飞花逐雨叹经行’,‘经行’二字对应的是远走西蜀的明玉珍。他得川蜀,建都重庆,所以你这段恋情应该在川渝之间。就解意而言,点点滴滴意为雨,所以她名字里有个雨字。(熊雨花,四川遂宁)”
“第二句‘片叶沾衣一梦轻’,‘片叶’二字对应的是徐寿辉,他打下的地盘最小。徐起于罗田,建都浠水,所以这段恋情在这两县交界处。就解形而言,点字“占水”而得沾,所以她名字里有个沾字。(浠水白莲人,省去姓氏)”
“第三句‘命里三分天注定’,对应的是跟你同姓的陈友谅,他称帝时与张士诚、朱元璋三分天下。陈友谅起于沔阳,一说湖南湘乡,建都武昌,所以这段恋情在武汉以南的鄂湘交界处。另外,三分天下最著名的当属三国,三国的分水岭为赤壁之战,那她家应该就在赤壁。”
“最后一句,‘拨开迷雾见新晴’,这个‘晴’就是你的归属。”
“陈友谅有两个结义兄弟,张必先和张定边(必定),特别是张定边,寿享天年,活到九十多岁,对陈友谅是有始有终。‘定边’二字合起来读音又正好是个‘点’字。所以这段必定之晴,姓张名必晴……”(张碧晴,咸宁赤壁)
算命的正滔滔不绝地说着,天色突然暗了下来。我抬头一看,只见天边乌云密布,不一会儿就狂风大作。附近行人纷纷加紧步伐,寻找避雨的地方。
武汉的夏天经常有强对流天气,看样子马上要下雷阵雨了。这桥上没处遮挡,我急忙对算命的说:“先生,变天了,我们先去躲躲雨吧。”
却见算命的拿出雨衣穿好,收起摊子,用雨布盖上,对我喊道:“我没事,你先去吧,等雨停了再回来找我!”
我见他有雨具,便点点头,急忙跑下桥,找了个公交车站避雨。
不一会儿乌云翻滚,跟着就电闪雷鸣,狂风暴雨倾泻而下。
说也奇怪,平常雷阵雨来得凶猛去得也快,这次却没完没了的下。炸雷一个比一个吓人。
等了好半天,天黑了也不见停。再等下去连公交也该停了。我心想只有改天再来找那算命的,就坐车回了住处……
往后几天,或是干活或是帮人跑腿,一直琐事不断,没时间去找算命的。这事慢慢就搁下了,也差不多淡忘了。
一个月后我离开了武汉,天南地北地漂着,却再也没在武汉待过。
一晃过了十年,我结婚了。是年秋天,我因事路过武汉,过长江大桥的时候,回想起当年算命先生那一番姻缘解字的话,竟然尽都应验,半分也不差!
于是我便急忙下车寻之,却遍寻而不得。最后遇到另一个算卦的胖子,遂向其打听。胖子见我不是算命而是找人,老大不耐烦。
我好言相求,他才想了半天,说:“哦,你找独眼啊?他可是个怪人,别人算命是来者不拒,他却是挑人算命,怪得很,所以我有点印象。但是他早十年前就死了!”
“怎么死的?”我惊问。
“给雷劈的,笨丫的在桥上躲雨,恰好靠在桥身避雷针连接的钢筋上,一雷就给劈了……”胖子答道。
我听了,顿时心里一阵茫然,错愕还是愧疚,说不出的感觉。
半响,我只得自言自语苦笑道:“还说什么我福泽深厚,你老先生一遇到我倒是连命都丢了!”
又呆了半晌后,我对面前的胖算命的道:“先生,那你帮我算上一卦怎么样?”
算命的一听大是欢喜,摊开书说道:“兄弟想要算点什么?”
“我叫什么名字?”我面无表情地说。
算命的一愣,合上书,说:“滚!”
我哈哈大笑,丢下一张钞票,转身而去……
【本文作者:陈兴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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